自由的阅读,自由地阅读


欧洲流传着一个传说:圣乔治从恶兽爪下救出了公主,并赠与公主一朵玫瑰,公主则赠与圣乔治一本书,象征知识与力量。这个传说在西班牙的加泰罗尼亚地区留下了一个令人神往的节日传统:每年的4月23日,当地男女效仿传说互赠玫瑰与书,也会将书赠与儿童,当地书店甚至会随书附赠玫瑰。这一天,也是世界文豪莎士比亚和塞万提斯的诞辰,后来也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定为“世界图书与版权日”,也就是人们俗称的“世界读书日”。

就像在这个传说中那样,文字和书籍在大部分的国家和民族中,都占据过神圣化的地位。文字不单单是一串记事符号,书籍也不单单是纸张的堆积,仓颉创字之时鬼神为之动容,佛教徒决不允许经书遭受不敬,阿拉伯人对纸张的崇拜更是无以复加。前现代的书是神圣的,前现代的阅读也是神圣的,这种神圣来自于神、祖先、君王与圣人,同时,这种神圣也代表着神、祖先、君王与圣人统治和奴役着读书之人。在各国历史中,从秦始皇到康乾,从梵蒂冈教宗到纳粹,都无一例外地执行着这样的统治与奴役。在中国,从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到科举之制流传隋后,皇帝注解的圣人之书成为统治华夏的最重要工具之一。无数士人投奔其中,不论是功利地为了高官厚禄,还是高尚地为了格致城正与修齐治平,他们都无意之间进入书籍筑成樊笼。

后来,人们经启蒙而觉醒,杀死了上帝,砍死了国王,打倒了圣人,把他们认为的最高神明——理性——作为新的崇拜对象,而书籍又一次成为了理性的偶像,继续被人们奉祀在神殿中。在这个现代化进程中,唯一变化的是统治者与奴隶主,自由再一次与人类擦肩而过。新的神明和圣人,给予了我们极大地赏赐,我们有了波澜壮阔的民主洪波,有了令前人叹为观止的科技进步,人类觉得自己前所未有地伟大与骄傲。这一切,多么像“历史的终结”,人类社会的发展进程将以资本主义民主制度而画上句号。

我们打倒了孔家店,转而奉祀德赛两位圣贤;我们撕毁了四书五经,转而学习“最高指示”;我们结束了极左的冲锋,转而将民主自由奉为金科玉律。我们不停地投入不同的神明的怀抱,寻求予以我们自由与解放的真理,却一次次碰壁。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的阅读的目标从忠君爱国转变为救亡图存,从“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转变为建设四个现代化,从追求民主自由到学习先进科学,阅读始终是神圣的,始终是宏大叙事的注脚。就算是在纸醉金迷的今天,阅读依然没有摆脱被支配的命运,因为社会在不断地重复阅读是如何高尚,阅读是如何能让人增长智慧,阅读何种书籍为好,阅读何种书籍为坏,这种不约而同的背后,是人类又一次的成为奴隶。

在阅读的过程中,书籍——读者是最主要的两个元素,我们经历过书籍统治读者的时代,我们也经历过“作者死了”的读者统治书籍的时代,在这些时代中,主客的二分是常态。讽刺的是,前现代的作者封圣,现代的作者称王,而如今的作者却被人遗忘。今天是“世界图书与版权日”,大多数人却只记得“世界图书日”而忽略了代表作者利益的“版权日”,如此不能称为全面的自由。人们应该从主客二分中逐渐脱身,从探究多个主体之间关系的角度来看待阅读的整个流程,其中任何一方的不自由就代表着所有人的不自由。

人们正在逐渐自觉不自觉地解放自己,当我们抛弃了所有的口号,当我们抛弃了所有的律法,当我们抛弃了所有的道德,当我们抛弃了所有的自己自由意志以外的一切,阅读就真正地自由了。

后现代的阅读是即兴的,是非理性的,是不带有政治目的的,是感性的、破碎的、多元的,是蔑视权威与真理的,同时也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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